三千年前,當時的曾文溪從上游滾動著泥沙流向海洋,因為河口地勢平緩,泥沙漸漸淤積為三角洲,在沿岸洋流的影響下,泥沙順著海洋堆積成濱外沙州,到一千兩百年前左右,這塊濱外沙洲與陸地之間的水域,造就了台灣歷史最大的瀉湖—台江瀉湖及其北側的倒風瀉湖,俗稱台江內海。
瀉湖外的沙洲可以保護海岸免於颱風暴潮的侵蝕、沖刷,也可以宣洩河流排水,具有防洪的功能,更重要的是,瀉湖能過濾、淨化水質,產能極高,是優良的天然養殖與漁撈漁場;清康熙雍正年間,先民渡海來台,就是看上「齊深處可以捕魚,淺處可以養蚶」,遂在台江內海的一處小沙嶼棲身定居,稱為蚶寮山子,這些人正是今日龍山村民的先祖。

滄海桑田,曾文溪四次改道,讓原本約有一萬五千公傾的台江內海,變成剩下十分之一大的七股瀉湖,但它依舊是目前台灣最大的瀉湖,也是七股漁民口中的「內海仔」;昔日落腳蚶寮山子的三十六戶人家,幾經遷移,終在現址集結成村,儘管百年來人事更迭,由六大柱共掌村中事務的耆老制度仍被遵循著,只是形式上轉為龍山宮管理委員會。
本地居民俗稱「王宮」的龍山宮,供奉池府王爺等神祇,是全村的信仰中心,也是村民的由來。初始。村民以手捕捉海產、魚苗出售維生,生活困苦,以致部份淪為海賊,在遷村底定後,開始圍築魚塭從事養殖,才帶動地方的經濟成長。1961年,現今龍山宮前的龍山漁港闢建完工,有了停靠的港口,村民開始購置漁船及竹筏出海捕魚、載運蚵仔,每年冬至前的烏魚汛期,幸運者常能一夜致富,造就不少「烏金」傳奇。
七股瀉湖孕育至少二百種的魚蝦貝類、三十種以上的螃蟹,是本地二萬居民的生計所在,龍山村除了養殖虱目魚、吳郭魚、蛤、蝦、海菜等海產,更以生產最高品質的蚵仔自豪,在龍山村的主要街道,路旁滿是賣蚵嗲和海產的小吃攤,肥美的蚵仔加上切碎的高麗菜、芹菜、韭菜和鹹菜,包裹在黃豆粉、麵粉和雞蛋調成的麵衣中,油炸成金黃色的半圓形餅狀,沾上特製醬料,趁熱吃一口,這般的美味,是因為有蚵農的辛苦交融其中。
三十一年次,十八歲就開始捕魚的許先乞,幾年前因為子女不願他出海,目前專門從事吊蚵。他如數家珍地說,本地蚵仔的養殖從他出世那時就有,最早是把竹子剖出裂痕,蚵殼插在其間,然後把竹子插入土裡,收成時,蚵殼在竹子頂端長成一粒像高麗菜般,大家稱為「戴蚵笠仔」,這種方式的產量少,又比較辛苦,往往二、三個人工作,一年插上十萬支「蚵支仔」,就做得很累。
根據許先乞說法,大約三十年前左右,插蚵才轉型為吊蚵,吊蚵要先將蚵殼打孔,用繩子串成一條,蚵殼要保持一定的距離,村子裡有人專門做代工,一條的工資是兩塊錢,蚵農把十條綁成一串,繫在三丈長的「長支仔」上,一支可以綁十串,等到蚵殼上的「卡菌」(蚵仔的幼苗附著)之後,在把這些蚵串分開,這時候三丈長的「長支仔」可以綁上六十條,因為蚵仔離開海水太久會乾死,為免潮差的影響,所以海水淺的地方就橫著擺,深的地方垂直擺,這就是「倒棚」和「站棚」的差別,在水較深的地方,現在還有利用保麗龍設計的「浮棚」,蚵條碰不到水底。
以前插蚵十萬隻的收成量,吊蚵只要一萬條即可,成本變少,工資也省下來,不過,照顧仔的心力還是不能省,許先乞說蚵仔最怕蚵螺和毛螺,它們會從蚵殼外鑽孔,吸收「蚵醬」,蚵仔就死掉了,所以蚵農每天還是要巡視蚵條的情形,摘除蚵螺。另外像「烏格」、「豆仔魚」和河豚等魚類,也會等蚵仔開口(殼)吃東西時,趁機把蚵仔吃下肚,這些天敵不能像種田可以用農藥對付,讓蚵農們防不勝防
提到不在出海捕魚,雖然子女的孝心讓人欣慰,許先乞仍難掩失落的心情。為什麼那麼喜歡出海捕魚呢?他說這是職業,也是興趣,他從沒想過要轉行,自己捕的魚都是新鮮、最好吃的,而捉烏魚也很好賺,有時候一個小時內就能有幾十萬的收入,不過,有時候又要等很久才有,反正,捉得多可以賣。捉得少可以自己吃。
烏魚子加工是一項極為繁複的工作,從剖肚、取卵、清洗、去血、綁繩子、鹽漬、脫鹽、整型、乾燥到成品,你都可以在龍山村見到。其實,不只烏魚子,在盤中的蚵仔,也是粒粒皆辛苦,親手試過「鋟蚵仔」方能體會。「鋟仔」是木柄上附尖長刀片的工具,能刺進蚵殼裡,將其翻開,把蚵仔從殼上完整俐落地劃下來,看似簡單,卻需要十分專注,不然就很容易刺傷手。「鋟蚵仔」大都是交由婦女來做,我們清晨在市場買到的新鮮蚵仔,就是靠許多婦女通宵辛勞,一刀一刀劃出來的。
漁民為了照顧家庭生計,往往忽略環境的維護,造成漁村遭亂的景象,為此,成立於1994年的龍山社區發展協會,便以營造良好居住環境及提升生活品質為主要努力目標,理事長鄭木順已八十高齡,其不偏不私、為村民服務的精神令人動容,走在村裡,招呼「鄭校長」的聲音此起彼落,四十三年次的協會總幹事王聖華就曾受教於他。對大家的讚譽,鄭校長只淡淡地說:「這種工作憨憨的人才要做」。
龍山村民為求村嗣永續平安發展,營造出兩條山龍蟠村的水流格局,但求安居樂夜的宿願,正式當初先民選擇落根台江內海的原因;面對繼六輕後最大規模的濱海工業區開發案,台江內海僅存的七股瀉湖岌岌可危,財團與漁民的拉鋸,影響的將不只是我們能不能吃到最高品質的蚵仔而已。